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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可怕現場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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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章桐身邊,沙啞著嗓子問道:“有什麽不同嗎?”章桐知道她還不願意面對這是一起連環兇殺案的事實,隨即指了指屍體的表面,那縱橫交錯的一道道傷口雖然不會致命,但是會讓死者血流不止。

當助手把屍體推入冷凍庫時,章桐工作臺上的電腦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鳥叫聲,表示有內部郵件,打開一看,是痕檢組的小鄭發來的,附有三份加急的刀痕檢驗報告。為了更清晰地對比,章桐加入了一份今天上午發現的屍體斷口處骨頭橫切面的取樣圖片,小鄭加了班幫章桐趕出檢驗報告來。看著結果一欄幾個大大的黑體字,章桐一臉驚愕——刀口為醫用手術刀所致!

“醫用手術刀?”王亞楠一臉疑惑的神情,從章桐工作臺上的解剖工具堆裏找出了一把薄薄的長約二十厘米的醫用手術刀,有些懷疑這麽小、這麽薄的刀是否能把人的脖子削斷。章桐也覺得這個結論有點兒不可思議。

於是,她撥通了痕檢組的電話,只響了兩聲,小鄭就接了起來。當章桐把自己的疑慮告訴她時,她也覺得這讓人很難想得通。“章法醫,我試過很多種刀,唯有這種刀的刀鋒留下的痕跡與你傳給我的屍體上的痕跡是吻合的。我也無法相信這種刀會有這麽大的威力,尤其是屍體頸部上的那張相片,讓我困惑了好久,可始終沒有別的解釋可以代替。所以,沒辦法,章法醫,我得相信我的儀器!”小鄭電話中的聲音充滿了無奈。

“那所有的手術刀具的刀鋒都差不多嗎?”章桐心有不甘地問道。醫用手術刀為了配合醫生不同手術的需要,會有不同種類,長短不一,薄厚不同,甚至形狀都會有一定的區別。

“對,只要是醫用手術刀,雖然種類很多,但是它所特有的刀鋒和紋路都很與眾不同,它屬於專用刀。”小鄭肯定地說道。

“那麽,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只能初步確定兇手使用的是醫用手術刀,但還不能確定到底是哪一種?”王亞楠問。

“目前是這樣。因為種類太多了,光外科就有好幾十種。”章桐和王亞楠面面相覷。看來兇手是一個行家!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

傍晚,章桐匆匆地走出了底樓法醫解剖室正對著的大門,正想朝不遠處的公車站走去,耳邊突然傳來了很多人七嘴八舌說話的聲音。章桐奇怪地順著聲音看過去,天哪!大樓正門口,長槍短炮聚著很多媒體記者,閃光燈不斷地閃爍著刺眼的光芒。章桐停下了腳步,朝人群走去,想看看今天會是哪個不走運的人被這幫無孔不入的家夥給抓住了。看陣勢,來了不少重量級的媒體。

走近一看,原來是王亞楠。她被這麽多人圍在中間,明顯快要招架不住了。章桐實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大聲吼了起來:“你們別再逼她了!都累了一天了,你們還讓不讓人活啊!”也許是章桐的聲音太響了,又或者是她不顧一切站出來的勇氣驚呆了在場的所有人。頓時,周圍一片鴉雀無聲。王亞楠吃驚地看著能爆發出這麽大能量的章桐,眼神中充滿了感激。而周圍在場的記者中不知道是誰認出了她,興奮地大叫了一嗓子:“她是負責這個案子的女法醫!”頓時,人潮開始朝章桐聚攏過來,一支支長槍短炮也向她伸了過來。章桐呆住了,正在這時,一只有力的手臂將章桐一把拖了出去,然後帶著她迅速向底樓停車場跑去。當兩人終於氣喘籲籲地甩開了記者,停下腳步時,章桐這才看清幫自己解圍的正是王亞楠。

“謝謝你!”

“謝什麽,我剛才還真得感謝你的幫忙,要不是你站出來,我到現在還被困在那兒,這些媒體可真讓人頭痛。”王亞楠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你要回家嗎?”

“對,那你呢?”

“我送你吧,反正我不急著回去。”她說著,拉開了車門,一頭鉆了進去,“我還正有情況想在路上聽聽你的意見。”

“關於這個案子,你那邊怎麽樣了?”章桐問。

“目前唯一能確定身份的趙月娥,經過調查並沒有什麽可疑之處。她比她做生意的丈夫年輕了二十歲,家境很優越,平時就愛上個網聊個天之類,人際關系不覆雜,屬於有閑有錢的闊太太階層。”王亞楠一邊對章桐說著,一邊留心著前面車子的動向。

“發現第一具無頭女屍的‘城中村’那裏有沒有什麽線索?”

她搖搖頭:“目前毫無任何進展。李局被叫到省裏去了,這個案子壓力太大了!”

章桐的心漸漸沈了下去。

到家了,章桐打開家門的時候,很意外地發現母親正和老姨在那兒聊得很起勁兒。

“媽,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你老姨眼睛不好,這次特地來天長想找個好一點兒的醫院看看。”母親笑道。

晚飯後,母親卻背著老姨偷偷告訴章桐,其實老姨的眼睛快要看不見了,情況很嚴重。

“媽,那我明天就給她安排醫院去!”

母親點點頭,一臉的愁容:“年紀大了,哎……又沒有子女在身邊,很苦啊!”

章桐不吱聲了。

第二天早上,當章桐匆匆忙忙走進公安局底樓大門時,面前出現的景象讓她的心被揪得緊緊的。一對相互攙扶著的六旬老人正在一位年輕警察的陪同下,抹著眼淚,呆呆地看著地面,一副不知所措卻又傷心至極的樣子。那年輕的警察回過身來,一見到章桐,就高興地迎了上來:“章法醫,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章桐也認出他來了,是她家附近派出所新分配來的大學生。“你們這是?”章桐指了指他身邊的兩位老人。

年輕警察的臉色立刻變得很凝重,低聲說道:“這是我片區的兩位老人,昨天接到你們刑警隊通知說他們失蹤的小女兒可能找到了,這不,我就陪他們來了。”

看著這兩位傷心的老人,章桐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這時,王亞楠出現在章桐身後,原來她接到了門衛剛打給她的電話後,就匆忙從辦公室趕來了。面對眼前這一對情緒極不穩定的老人,她也沒辦法多說什麽,只能示意大家跟她先去辦公室。

坐下後,王亞楠拿出了厚厚的一沓卷宗,神情溫和地開口說道:“你們是羅小翠的父母吧?”老人一臉茫然地點點頭,仿佛在等待著命運的判決。王亞楠接著又拿出了兩張打印件,章桐在一邊偷眼看了一下,上面寫著——失蹤人員登記表,記錄日期是一周前。章桐的心咯噔了一下。

“這是你們當時申報女兒失蹤時所填寫的記錄,你們確認一下,看對不對。”老人顫抖著雙手接過了記錄表,眼淚無聲地往下流淌著,他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眼角,仔細看後,默默地點點頭。王亞楠擰緊了雙眉,猶豫了一小會兒,才終於緩緩開口說道:“老人家,根據你們當時留下的羅小翠的私人用品,我們從中所提取的DNA配對,我們……”她似乎有些不忍心說出那個大家已經心知肚明的消息,“我們在五天前發現了你們女兒被害的屍體。”

令人深感意外的是,聽了這個消息後,老人卻表現得出奇地平靜,只是不停地流淚。良久,他附耳對身邊傷心的老婦人低語了幾句之後,費力地站了起來,突然,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大家都驚呆了。王亞楠趕緊拉開椅子,一個箭步沖上前,試圖扶起眼前的老人。老人卻執拗搖搖頭,淚流滿面地說道:“孩子,請答應我一定要抓住兇手!”王亞楠神情嚴肅地點點頭,扶起老人後,大家才在他斷斷續續的描述、回憶中知道了死者羅小翠失蹤的前後經過。

羅小翠是兩位老人最疼愛的小女兒,天生麗質,大學畢業後很快就在一家規模不小的公司找到了一份收入不錯的工作,身邊不乏追求的異性。為了上班方便,她獨自在外租房居住。但是羅小翠卻是個孝順的孩子,每天下班後無論多晚都會回父母家看望二老,陪他們說說話。有一天,羅小翠突然紅著臉告訴父母說自己談戀愛了,兩位老人很開心,期待著能早日見到自己未來的女婿,但是,這個願望卻遲遲未能實現,漸漸地,女兒的情緒也有了微妙的變化,很少再提起這個男朋友了。一周前,女兒下班後沒有像往常一樣來探望父母,兩位老人一直等到半夜,女兒卻一個電話都沒有打來。老人開始擔心,就不停地撥打她的電話,但電話卻始終處於關機狀態,老人的心懸到了嗓子眼兒,他們連夜打車趕到女兒的居住地,發現屋內卻空無一人。兩位可憐的老人在女兒冰冷的房間裏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羅小翠的父親在把身體虛弱的妻子送回家後,立刻來到了女兒工作的公司,卻得知女兒昨天就沒有來上班。老人的直覺告訴他:女兒肯定出事了,於是他平生第一次撥打了110……

聽完老人含淚的陳述,大家的心情都很沈重,巨大痛苦已經徹底把眼前的兩位老人給擊垮了。

“你女兒平時有關系處不好的人嗎?”王亞楠問道。

“沒有,我女兒很善良、很溫柔。”老人輕輕說道。

“你對她男朋友了解嗎?”王亞楠邊說邊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只聽說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經理,比我們翠翠大了十多歲。”老人瞇著眼,仿佛在那些傷心的記憶中努力尋找著什麽。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別的,翠翠就沒說。但是我記得女兒住的地方有他一張相片,在床頭!”

王亞楠點了點頭,趕緊示意在一旁等候的助手過來,低聲交代了他一些事情。助手立刻匆匆離去。隨後,她轉過頭來,口氣又變得很溫和:“老人家,今天就到這兒吧,你看怎麽樣?以後有情況我會盡快通知你。”

兩位老人神情有些不自然,不一會兒,羅小翠的父親吞吞吐吐地說出了一個讓章桐頗為頭痛的請求:“警察同志,能讓我見見翠翠嗎?”

屋裏的空氣頓時變得凝重起來,大家的眼光不約而同地射向了章桐。見章桐一臉尷尬,王亞楠低聲說道:“章法醫,就是‘城中村’發現的。”其實不用她提醒,章桐看見編號就明白了。只是,老人情緒瀕臨崩潰邊緣,倘若見到女兒屍首異處的慘狀,章桐不敢想象後果,於是,她狠心搖了搖頭,老人眼中期待的光芒立刻熄滅了。章桐趕忙解釋道:“老人家,你們今天先回去吧,過幾天再說,我還有一些工作沒完成。我答應你,會好好照顧你女兒的!”說到最後一句,章桐的嗓音竟然有些哽咽了。

老人點點頭,攙扶著身邊神情呆滯的妻子,搖搖晃晃地走出去了。章桐悄悄拉住了一直站在老人身邊的年輕警察,低聲說道:“等他們情緒好一點兒後,你打電話通知我。”年輕警察感激地點點頭,轉身陪著老人離去了。

回到辦公室後,章桐的心情一直很低沈,那兩位老人的背影不斷地在眼前出現,好不容易找到女兒,但女兒那殘缺不全的屍體將會是對兩位老人的致命打擊。想到這兒,章桐怒從心起,一定要抓住兇手,只有這樣,對他們,對死者,才是最好的安慰。

這一整天對章桐來說都是灰色的。傍晚下班前,章桐共接手了三具屍體,其中一具是被人遺棄在江濱公園長凳上的一個才出生一天的男嬰,烏青的小臉蛋,雙眼緊閉,一雙小手緊握著,冰冷而又瘦小的軀體讓章桐的心緊縮成了一團。死因很特殊,小男孩是一個先天性的嚴重腹裂患者,腸子全裸露在體外。明顯是感染而死。章桐不由得憤怒了,這個可憐的孩子如果能及時得到精心救治的話,完全有存活的希望,絕不應該被父母狠心地遺棄在冰冷的公園長凳上,最終自生自滅。這小小的生命還未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的美好,就在孤獨痛苦中告別了人世。

另兩具屍體是今早游人在天馬湖發現的,一對十七八歲模樣的少男少女投湖自盡。他們被打撈上來時,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身上還綁了一塊大石頭。現場法醫一時沒辦法把他們分開,幹脆就這麽一起送了回來。當章桐清理屍體的汙物,並試圖把他們分開時才註意到,他們的手指甲已經緊緊地嵌入了對方的肉體。這明顯是一對殉情而死的孩子,他們草率地離去意味著兩個家庭的破碎,就在他們生命最後的那一刻,章桐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想過父母痛苦的眼神。

傍晚,章桐腳步沈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感到從未有過的疲憊……

此刻,在天長市另一端一個黑暗的角落裏,一個男人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淡去的晚霞。黑夜即將來臨,他嘆了口氣,默默地轉身,來到屋子中央一個小小的工作臺邊,打開了一個黑色的帆布袋,裏面頓時露出了幾排整齊而又閃著刺眼寒光的工具。他毫不猶豫地挑了一把,然後轉身,而當他做著這一切時,臉上一點兒表情都沒有,就像一個毫無生氣的機器人。

一個年輕的女人結結實實地被捆在椅子上,驚恐而又徒勞地扭動著身體,被堵得嚴嚴實實的嘴裏拼命地發出“嗚嗚”的聲音,一雙恐懼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仿佛站在眼前的是一位死神,而不是人。男人卻毫不留情地舉起了手中的刀,女人乞求的淚水無聲地滑落了下來……

昏暗的燈光下,狹小的房間似乎還回蕩著女人臨死前撕心裂肺的嗚咽。男人卻絲毫未受影響,依舊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忙碌著,這是他的使命!至於身邊那具早已毫無生命跡象、殘缺不全的軀體,與他毫無關系。房間內濃濃的血腥味讓他陷入了極度興奮的狀態中,只見他伸手從隨身帶來的大登山背包中取出一個黑色的皮囊,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戰利品輕輕地放了進去。

突然,他戴著長長的黑色手套的雙手又伸入了囊中,把戰利品取了出來。他雙手溫柔地捧著戰利品,就像捧著一件珍愛的藏品,就著屋內昏暗的燈光,瞇著眼,仔細地看了一會兒,眼中竟然呈現出了強烈的癡迷的目光,仿佛自己手中捧著的是一件期待已久的無價寶物。他一邊看,一邊點頭,嘴裏低低地喃喃自語,好像在傾訴著什麽。

良久,他意識到此地不宜久留,於是匆匆忙忙地完成了最後一個步驟——把從女人身上早已取下的血肉模糊的雙手用塑料袋仔細裝好,和手中的戰利品一起放進了帶來的黑色皮囊中。然後,他輕輕地拉上了拉鏈,站起身,摘下長長的手套和腰間已經被鮮血染紅的圍裙,一股腦兒塞進了大背包。最後,他又一次審視了一下身邊的地板,確信沒有任何遺漏後,倒退著走到門口,取下了腳上的鞋套,脫去被鮮血染紅的外衣,用力地塞進背包。自始至終,他不曾看過殘缺的屍體一眼。

然後,他用目光掃視了一下狹小的房間,用戴著醫用橡膠手套的手關上了燈,屋裏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關上門後,男人用力地背起登山包,很快就消失在黑沈沈的夜色之中。沒有人知道他去哪兒,也沒有人知道他何時會再次出現。只是,一個無辜的生命又逝去了,如同此刻夏夜中那劃過天際的流星……

當章桐接到通知來到現場時,迎接她的又是一臉沮喪的王亞楠,而她的助手正臉色發綠地蹲在一邊,竭力要使自己穩定下來。目睹了這幾天“非人”的現場經歷後,章桐已經習慣了在現場看到周圍人失控的神情。每天和死亡打交道,按理說章桐已經習慣了,但是,此刻,眼前那具被死死捆在靠背椅上的屍體,就像被一個壞脾氣的小孩給用力扯壞了的破布娃娃,渾身橫七豎八地布滿了傷痕。

章桐第一個反應,就是轉到屍體身後,果然,只剩下空蕩蕩的手腕。章桐又仔細地用強光手電檢驗了屍體斷口處的傷痕,然而看到的結果讓章桐心裏一陣冰涼。她註意到王亞楠一直急切地死死盯著自己,只好無奈地對她點點頭,不用再多說一個字了。這很明顯跟前幾起案子是同一個兇手所為。王亞楠眼神頓時黯淡下去,示意章桐繼續工作,然後轉身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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